不过不知真相的邹曼珠永远没法和他保持同样的警惕与戒备,这也情有可原,徐景华慢慢消了气。
从汇丰贷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陆青茵十有八九办不成,恢复理智的徐景年没再追究这件事,只说:“行吧,就先这样,等陆青茵找过汇丰大班再说,这事还不一定能成呢。”
——
“我跟你交代了,明天要去一趟汇丰银行见大班,你别忘了。”
深水湾的私人豪宅里,文仙仪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叮嘱身旁的赵浩泽。
赵浩泽躺靠在床上,摊开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理会自家妻子的耳提面命。
“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文仙仪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报纸,“别看了,对徐家的舆论围剿已经失效了,我是真没想到徐景年动作这么快,不过算他走运,要不是日本那边的贷款出了点问题,我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中午接到日本那边的消息,银行突然不提供定订购新船的贷款,真是奇了怪了。
战后的日本一直将海运视为贸易立国的关键,由国家审批船舶建造计划,各大金融机构和银行提供国内外订船贷款及基建投资贷款,这是日本在战后一直延续的计划造船制度,照道理应该很乐于为海内外各大公司提供订新船的贷款,怎么银行突然反悔呢?
文仙仪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听说徐家的徐景华这阵子总是往日本那边跑,出差了好几趟,估计也和新船订单的贷款有关。
事不宜迟,她要立即飞往日本一趟,处理问题。
徐家这边的舆情她没空再管,本来想再度反击,让徐家在负面舆论里越陷越深,不过现在她得先去处理日本那边的情况,很显然,促进公司发展比打击竞争对手更重要。
她一旦飞往日本,港城这边的事务主要由公公操刀,不过一些需要四处现身的事情得安排给自家老公去办。
“去汇丰和大班谈谈贷款问题,看看大班能不能松松口。还有,去汇丰银行之前,先去参加一下连卡佛百货公司的年中总结大会,你是股东,理应出席。总共就是这么两件事,我已经交代很多遍了,你明天别忘了。”
妻子的喋喋不休引起赵浩泽的极度厌烦。
直到文仙仪提着行李出门奔向机场,他才终于觉得耳边清净了。
他并不是聋子,有些事情提过一遍他就能记住,反复在他耳边唠叨,说到底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
自己这个老婆,对于事业态度远比对待他要上心得多。
豪门联姻就是这样,双方各取所需,毫无感情可言。
赵浩泽不由自主想起徐景年和陆青茵两口子。
两口子感情似乎很好,好得与周围一众门当户对的婚姻格格不入。
听说两人之前是娃娃亲,所以缘分是从小就定下的吗?
怎么他没有娃娃亲呢?
赵浩泽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在羡慕甚至嫉妒徐景年。
那日发生冲突的晚宴上,陆青茵越过人群,径直走到徐景年面前,她眼里容不下其他人,满心只有一个徐景年,她做了一个极其不成熟不稳重的举动,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徐景年带离事故现场。
试想一下,如果是他第一个动手,他妻子文仙仪来处理,大概会先制止他,然后拉住他的手,当众向对方赔礼道歉,以此来降低事情的影响。
在文仙仪眼中,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利益与名誉那些外在的东西,陆青茵不同,陆青茵只考虑徐景年的感受,她感受到徐景年厌恶继续站在事故现场,所以她什么也没考虑,不管不顾直接将徐景年带离现场。
这么看来,他是羡慕徐景年获得了一颗真心。
而这颗真心他也有机会获得,只不过晚来了一步,最后落得连一个眼神也不配得到的地步。
所以人生真有先来后到吗?
先来者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后来者岂不是永远没有机会?
一向浪迹情场的赵浩泽居然开始思考起深刻的人生命题,第二天上午,参加连卡佛百货公司的年中总结大会时,他整个人心不在焉。
作为公司股东之一,赵浩泽被安排在前排的位置。
会场场地布置得很隆重,前排的位置坐着和他一样身份的股东,其次是公司的高管,再往后几排,是整个公司的员工。
这种会议很是无聊,坐在下面要听一堆领导冠冕堂皇的废话,如果不是文仙仪正好要出差,又对他耳提面命,赵浩泽根本不会参加。
还没过去几分钟,就有点度日如年的意思了。
赵浩泽坐在特意安排的柔软座位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立即表现出来,事实上内心已经神游天外,周围一切的嘈杂入不了他的耳。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台上还站着一位发言的领导。
这些人屁话真多,倒过来倒过去拢共就这么几句话,左不过是号召员工们为公司多做贡献,大家一起努力,为老板们购买新豪宅而拼搏终生。
想到自己的豪宅也是这帮员工挣来的,赵浩泽对台上极尽忽悠能事的领导多了几分宽容与耐心。
没过几分钟,这种耐心就告罄了。
周围的环境实在无聊至极,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来参加,按捺不住的赵浩泽终于决定离开,起身之际,突然双眼一亮,台上一位上台领奖的女职员吸引他全部注意。
职员长得面目清秀,在他所有的女伴中只能算作平平无奇,但那身淡青色孔雀纹旗袍让他挪不开一丝目光。
赵浩泽又重新坐了下来,认真听完了领奖员工的致辞,也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年中总结大会结束后,那位获奖员工重新投入工作,赵浩泽也没去纠缠,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办。
他要去汇丰银行,找大班谈谈贷款的问题。
没承想驱车赶往汇丰银行,在会客厅里遇到了一位熟人。
“陆小姐,好久不见。”
赵浩泽热情地走上前打招呼:“不知道陆小姐过来是要办什么事?”
“……”
真是冤家路窄,陆青茵也没想到会在汇丰银行会客厅里遇见赵浩泽,两人遇见也就罢了,赵浩泽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过来热情和她寒暄,两人是什么很好的关系吗?
“我想我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相透露办事缘由的程度。”
“陆小姐这么说,那我要伤心了,我特意举办晚宴邀请你,你也过来参加了,难道这还不算熟悉吗?”
“……”
陆青茵冷冷觑他一眼,“既然提起晚宴,那赵先生应该还记得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如果赵先生还记得晚宴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就应该识趣地和我保持距离,不是吗?”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呢?”
赵浩泽抱臂望着她,似笑非笑,“难道陆小姐是介意我和景年发生过矛盾?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景年向我赔罪认个错,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那看来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做错事的人才需要道歉。”
陆青茵瞟他一眼,态度坚决:“景年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一定是你说了或者做了过分的事情,该道歉的人应该是你。”
“哦,我被揍了一顿,最后还得我去道歉啊?”
赵浩泽笑了。
他笑起来两边嘴角向下,平添了几分克制的意味。
“陆小姐,你似乎对我敌意很大啊。”
那不然呢。
这种人最会顺杆往上爬了,陆青茵态度比谁都冷,“因为以徐家与赵家目前的关系,我们不需要虚与委蛇。”
好一个不需要虚与委蛇。
赵浩泽又笑了。
这次是发自真心,从喉咙里抑制不住的笑意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才发现,原来陆青茵这么有趣,以前两人没什么接触,也没机会交谈,对彼此的了解少得可怜,现在即便是争锋相对的状态,好歹也能说上话了。
赵浩泽并不介意她敌对的状态,甚至觉得别有一番韵味。
周围不知道多少女人上赶着讨他欢心,各种花言巧语哄着捧着,生怕他产生半点不高兴,像这样能直抒胸臆表达不满的女人,他身边几乎已经绝迹了。
听够了那些虚假的言不由衷的话语,爽利的真话有时候更加悦耳。
赵浩泽心情不错,试图着商量:“我们其实也不需要虚与委蛇,你面前放着一个和好的机会,只要你愿意,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翻篇。”
“抱歉,我不愿意。”
被直白拒绝的赵浩泽一点也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地盯着对面的人,“你态度这么坚决,我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
陆青茵感觉自己度过了极其漫长的几分钟,“我现在明白景年当时为什么会动手了,因为此刻的我也想动手。”
“欢迎。”
赵浩泽撇下嘴角轻轻笑了一声,主动将自己半边脸送过去。
“……”
陆青茵头一次如此无语。
这人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他就是靠着这张厚脸皮骗过一个又一个的天真女孩子吗?
真是无耻。
今天过来汇丰银行,本意是想见见银行大班,大班外出有事,秘书安排她在会客厅等候,没想到不巧遇见了赵浩泽。
看来赵浩泽也是过来找银行大班谈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银行大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公司,而她旁边的赵浩泽似乎没打算放弃继续和她搭话的机会。
想到接下来要被赵浩泽这样的人一直缠着聊天,陆青茵干脆起身。
算了,明天再找个时间过来吧。
她看也没看身边人一眼,毫不犹豫走出会客厅。
一楼银行大厅的接待员正接听着电话,瞧见她出来的身影,连忙叫住她,“徐太太,有找您的电话。”
以为是银行大班的来电,陆青茵快步走过去,拿过话筒的那一刻,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事情办完了吗?”
是徐景年关切的问候。
“还没,但我已经决定离开了,我现在就去鸿福门餐厅。”
两人约好了一起去鸿福门餐厅享用晚餐,徐景年已经先一步过去,等候在餐厅里面,她原本是要办完事再过去,现在事情不用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