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谢云庭越听越沉默。
听到尾声,他面沉如铁。
原先的好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因为这看上去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高级定制杀猪盘!
不同于徐景年,谢云庭是个情场老手。
他看得多,经历得也多,以他并不出众的外貌,能源源不断获得漂亮女性青睐,归根结底在于他丰厚的家底。
徐景年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有些势利且有野心的女人,为了向上爬,能做出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这个游刃有余的老手,有时遇到工于心计的女人,也常常被弄得焦头烂额,最后只能赔钞消灾。
那些图钱的倒也罢了,有些女人费尽心思想留种,靠肚皮上位,这种最为头疼。
谢云庭没犯过这种错误,但他身边有个朋友贡献了活生生的例子。
朋友年龄不大,被家里保护太好,心性单纯,偶然结识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被迷得五迷三道,发了疯、失了智,坚决要娶女人回家。家里人看他态度如此坚定,派人查了一下女人底细,这一查不打紧,查出一桩天大的丑闻。
女人是一家伴游公司的伴游小姐。
伴游公司是从美国传来的色情花样,公司会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客人按照广告上的电话联系公司,公司便会派遣伴游小姐陪同客户一起游乐购物。伴游小姐的月薪并不高,全靠客人另给的高额小费,至于小费能拿多少,那就得看看伴游小姐服务到何种程度。
换句话讲,伴游小姐就是陪睡女的高级称呼。
朋友家族多少也有点头脸,哪里能容许这种女人进门,坚决不答应这门婚事,谁知那女人偷偷怀了孕,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并且故意登报昭告天下,闹得人尽皆知。
娶终究还是没娶,但女人成了外室,朋友家族也因此蒙羞,成为众人暗嘲的对象。
依着徐景年的情况来看,多半是遇到了同样的圈套。
何况尖沙咀那地方是有名的绿窗妓寨,那女人的出现更透露出几分蹊跷。
谢云庭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不太想看到徐景年同样沦为众人的笑柄,不得不委婉地提示:“你不觉得你们的相遇有些太巧合了吗?仿佛提前安排好似的。”
“是挺巧合。”
徐景年点头附和:“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
谢云庭沉默片刻,又提出异议:“我有点奇怪,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街头飞镖摊的其中蹊跷,她想必常混迹于市井,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这应该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景年啊,我得给你提个醒,这样的女孩子通常都很精明,你得当心点。”
这话就差明说了。
没想到徐景年听完后哈哈大笑,“我喜欢精明点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不容易被人骗。”
谢云庭:“……”
现在被骗的人是你啊!是你!
得,眼下的徐景年正在兴头上,劝肯定是劝不住,直接泼冷水反而会伤了和气,他打算趁明天徐景年和女人约会的工夫,偷偷派人调查对方底细。
在港澳这两块地盘,什么牛鬼蛇神都禁不起谢家庞大关系网的盘查,对方是人是鬼,明天就能知晓了。
谢云庭期盼着明天的到来,徐景年比他更为期盼。
次日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跑上三楼,向大嫂邹曼珠讨要最近极受欢迎的金镶珍珠绞丝链。
这是他预备的礼物。
美人搭珍珠,绝配!
“谢啦!”
徐景年捧着礼盒要下楼,邹曼珠及时叫住他,“等等,景年啊,你真要把这么贵重的项链送给一个陌生女人吗?”
过了一夜,邹曼珠的气早消了。
她反思了一下,昨天那么生气的原因,主要在于徐景年这条项链不是送给她娘家表妹,她不是嫌徐景年乱花钱,只是嫌徐景年的钱没花在她心坎上。
如果这条项链是要送给她娘家表妹,她早就把徐景年这种慷慨大方的行为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唉,肥水流入外人田,她怎能不气。
徐景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朝她挥挥手,高高兴兴下楼去。
捧着精致礼盒的徐景年哼着小曲儿走到半路,突然脚步一顿,全身僵住。
面前,一道铭记于脑海中的熟悉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客厅深处。
第10章 餐厅
那一瞬间,徐景年全身血液凝固。
他飞奔下楼,沿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不停寻觅,偌大的客厅,被他寻了个遍。
最终一无所获。
奇怪。
捏着礼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徐景年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想见面的心情太急切,所以产生幻觉了?
可能吧。
再一次扫视整个客厅后,徐景年果断收回视线,今天有场重要的约会等着他,他不能迟到,收好礼盒,他拿过车钥匙,直奔车库。
汽车的轰鸣骤然响起,随后逐渐变小消散。
看来徐景年已经出发,陆青茵独自端坐在书房里,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还不能出发。
十分钟前,徐景华托人给她传话,请她去书房坐一坐,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所谓重要的事,不过是受徐景年所托,要遣她回老家而已。
陆青茵对此心知肚明。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发起谈话的主人公要登场了。
西装革履的徐景华推门而入,先朝她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见她起身相迎,他摆手道:“你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景华先打开话题:“这几天在家里还住得习惯吗?”
“还不错,叔叔阿姨招待得很周到。”
“我爸妈为人的确很热情,不过……”徐景华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他们有时候就是太热情了,总是好心办坏事,这些天景年总是不着家,早出晚归,神龙不见首尾,在家待不了片刻工夫马上就溜走了,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知道。”
“知道就好,有些话也不需要明说,我相信陆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我明白,不过……”
陆青茵掀起眼皮望他一眼,“徐景年不满意包办婚姻,心生排斥,不想和我碰面,我能理解,那大哥你呢,是你安排货轮接我过来,现在又要着手安排送我走,从父母的阵营挪到弟弟的阵营,这样的态度转变,是不是因为有其他的顾虑?”
“如果真有其他的顾虑,那我可以劝大哥放心,有些事早就烂在肚子里了,以前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闻言,徐景华脸色骤变。
他的确有其他顾虑。
从小到大,他内心一直隐藏着一道港城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不是徐德耀和唐丽芬的亲生孩子,他是两人领养的孤儿。
他父母当初也是汕尾的艇户,不幸双双葬身海底,那会儿他才三岁,唐丽芬看他可怜,收养了他。
为了在新家生存下去,他假装忘掉以前的记忆,绝口不提亲生父母,只当徐德耀和唐丽芬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不想戳破这层伪装,但他心里又比谁都清楚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所以每当邹曼珠提起父母偏心一事,他都会被激起心虚的愤怒。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没资格和亲生的弟弟们争家产,但他只要不戳破这层秘辛,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地继续留在徐家掌权。
然而陆青茵来了。
这位来自汕尾老家的年轻姑娘,或许从少数几位知情的长辈中听说过关于他的身世,他怕这位来自家乡的姑娘没轻没重透露了秘密,搅合他目前还算安宁的生活。
日后成为一家人倒也罢了,可眼下徐景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向,对方多逗留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倒不如提早遣送回去,他还能做做顺水人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隐蔽的心思,居然轻而易举被对方看穿。
徐景华有几分惊骇。
他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面的人,对方面容清秀,看上去乖巧温婉、和蔼淡然,与那种工于心计、步步为营的形象相去甚远。
都说人不可貌相,徐景华这次算是深刻领悟到了。
眼前之人绝非表面展露的那样淳朴无辜,她深藏不露且异常聪明,并没有将话说得足够明白,预留了他打马虎眼的空间。
“不知道陆小姐所说的顾虑,是指哪种顾虑?”
“大哥你认为是哪种顾虑,那就是哪种顾虑。”
陆青茵底气十足。
因为徐家收养徐景华,是她母亲陈秀婉一手促成的。
徐家与陆家交好,陈秀婉和唐丽芬两人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当时的陈秀婉已经生过四个儿子,而结婚好几年的唐丽芬一无所出。
偏方试了几副,都没效果。
陈秀婉于是出主意,让唐丽芬收养一个小孩,说是可能两口子命里无子,但收养的小孩命里有兄弟,说不定收养后会怀孕。
唐丽芬真信了,没多久看到父母双亡的徐景华,立马决定收养。
果不其然,那年年底唐丽芬怀孕了,次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徐景年。
为了感谢支招的陈秀婉,所以三年后陈秀婉再度怀孕产女,徐家就为徐景年定下了娃娃亲。
有了亲生儿子,唐丽芬自然是喜不胜收,没想到几年后她又怀孕了,家里一下子要迎来第三个小孩,徐德耀深感家庭负担沉重,不得不带领一家子奔赴港城讨生活。
去港城的次年,唐丽芬再度诞下一子,取名徐景腾。
家中三个儿子,唐丽芬其实都是一视同仁,她觉得两个亲生儿子是大儿子徐景华带来的,所以一直将徐景华也视为己出。
可惜徐景华并不这么认为。
非亲生这一事实,像紧箍咒一样紧紧箍在徐景华的心坎上,导致他心态极易失衡。
徐景年从皇仁书院毕业那年,被父亲徐德耀安排进航运公司实习,让做哥哥的徐景华帮着锻炼一下弟弟,徐景华立即警铃大作,认为父亲是想培养徐景年,以后将家业全部交给亲生儿子徐景年管理。
敏锐的徐景年感知到了哥哥焦虑失控的心态,识趣地从公司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