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处于气头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也没彻底丧失理性,考虑到客人在二楼休息,两人还刻意压了嗓子。
然而陆青茵对声音很敏感,两方的争执她听了个大概。
争执的起因是她昨天洗澡后放进衣篓里的碎花裙没及时收拾,没想到随手换下的一件衣服而已,也能激起这么大的矛盾。
陆青茵叹了一口气。
被吵醒后再也睡不着,她干脆起身下楼。
楼下的争执戛然而止。
佣人们各司其职,见她下来,一个个扬起热情的笑脸朝她问好,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吵闹并没有发生过。
陆青茵也当做无事发生,在佣人们有意无意的打量下,淡然走进主楼。
没承想这里进行着一场更大的争执。
“妈,我听说您把陆小姐接家里来了,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那娘家的表妹,长得漂亮,学问高,举止优雅,知书达理,和景年站在一起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外人见了,谁不赞一句登对?当初我向您推荐,您不同意,您若是另外物色一个更优秀的人物倒也罢了,现在却要让景年娶个乡下姑娘,这我就有点纳闷了,难道我表妹还不如那个乡下姑娘?”
这些话邹曼珠昨夜就想问了。
她憋了一晚上,憋得肝火郁结,一大早顾不上补觉,匆匆下楼来讨说法。
面对儿媳妇的质问,坐在桌前摆弄新剪枝鲜花的唐丽芬脸色还算平静。
她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刻,所以早就打好了腹稿。
“我不是不同意你娘家表妹,我是其他有意联姻的所有人家都没同意,之前也跟你说过,景年的婚约早就定好了,他在乡下有未婚妻,你也别一口一个乡下姑娘的称呼人家,我和你公公都是乡下人出身,往上数五代,你高祖爷爷当初也不过是潮汕地区一个种田的农户,所以出身什么的并不是大问题。做人呐,最关键的是讲诚信,答应了的事情就得做到,不能出尔反尔,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你做生意的父亲难道连这个道理也没教过你吗?”
一席话噎得邹曼珠哑口无言。
她婆婆为人和善,鲜少摆架子,此番言辞犀利,显然是对她这样冒失讨说法的行为不太满意。
邹曼珠心里更窝火了。
婆婆的解释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地占据了道德高地,她哪怕想反驳也找不到角度。
憋了一晚上得了这么一个结果,没讨到什么说法也就罢了,反而还被狠狠教育一顿,搁谁谁都怒意难消。
邹曼珠存了一肚子气。
她想要上楼搬救兵,不巧转身时脚打滑了一下。
这一下将她的怒气推向顶峰,也给了她一个完美发泄恼恨的机会,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她严厉的质问。
“今天的地是谁拖的!?”
“是、是我。”
一个年轻的女佣战战兢兢走了过来。
“是厨房没给你管饭,害得你没力气把地板上的水渍拖干净,还是你眼睛有问题,看不到地上的水渍没拖干净?这就是你干活的态度吗?你们这群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天衣篓没处理,今天地没拖干净,明天要干什么,要上房揭瓦吗?待你们宽容一点,你们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看来还是得好好立规矩,这次只扣你十块钱工资,要是下次再让我撞见犯同样的错误,那你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平时邹曼珠待佣人并不宽容,宽容待人的是唐丽芬。
唐丽芬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何尝不知道邹曼珠话里有话,但她没吭声,儿媳妇这会儿处于气头上,正逮住人撒气呢,吭声那就是火上浇油,矛盾只会进一步扩大。
客厅里,唯唯诺诺的年轻女佣承担了全部怒火。
站在外面目睹全程的陆青茵停下脚步,没再踏进去,她转身重新返回客房,面色颇为凝重。
书中的邹曼珠的确一门心思撮合娘家表妹嫁给徐景年。
娘家表妹嫁进徐家,两人做妯娌那是亲上加亲,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事当然优先自家人。
除了这一点,邹曼珠还有另外一层考量。
娘家表妹性子单纯,没有心机,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徐景年是绝配,小两口沉溺于享受,没有想法也没有能力来和她争家业,以后徐家的资产,大部分都会落到她和丈夫手中。
如果弟媳换成其他精于算计的人,这个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这就是邹曼珠极力撮合娘家表妹嫁给徐景年的根本原因。
可惜唐丽芬不同意。
唐丽芬不肯松口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是想找个勤俭节约会过日子的人嫁给徐景年,好让徐景年在婚后能有所收敛,而不是娶来一个同样挥霍无度的儿媳妇,小两口坐吃山空。
听说邹曼珠那娘家表妹,恣意纵乐的程度与徐景年不相上下,两人要是结了婚,徐景年别说收敛,恐怕还会变本加厉,徐家这点产业,没多久就会被败完。
这是唐丽芬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所以她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这桩联姻。
两人在徐景年的婚事上各有立场,利益不同,目的不同,行事作风自然也不同。
书中的邹曼珠明知道婆婆不满意,仍旧不肯死心,积极周旋着,试图让娘家表妹嫁进徐家,而被徐家特意从老家接来港城的陆青茵就成了最碍眼的障碍物。
为了将这位障碍物赶回老家,邹曼珠会使出一些手段,闹出一系列的麻烦与误会。
而这时候的徐景年极度讨厌包办婚姻,心里对陆青茵充满抗拒,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一年多,徐景年才逐渐对她改观,慢慢产生爱意。
也就是说,接下来住在徐家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要假装勤俭节约获得公公婆婆的好感外,还得费心应对大嫂的各种作妖。
这很不划算。
不如早点把婚结了。
反正两人迟早是要结婚,宜早不宜迟,书中只有婚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相恋的过程并不需要按部就班。
陆青茵决定速战速决。
——
港城富豪的俱乐部一般分为两类。
一类是顶级私人会所,处于中环核心,门槛很高,早期会员仅限英籍白人,后来逐渐接纳华商,但提名与背调都非常严格,资产规模不达标,挤不进这种顶级人脉圈。
另一类是大型舞厅,这是新兴富豪的社交据点。
舞厅通常装修得金碧辉煌,中央设宽敞的舞池供客人跳交谊舞,配有现场乐队整夜演奏,歌女着旗袍登台献唱。
这类舞厅还没发展成后来的夜总会模式,不提供酒精和日式陪侍,严禁公开色情交易,强调规矩与体面,服务规范,注重隐私,是一些政商名流、外籍高管以及富商们的高端社交与洽谈生意的场所。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位于尖沙咀的南方舞厅。
谢云庭喜欢光顾这里,因为里面的舞女最好看,徐景年也喜欢光顾这里,因为里面的歌女唱得最好。
不同的是,谢云庭欣赏舞台的时候还顺带着和常客们交换信息,对接资源,而徐景年则是单纯的享受歌声。
“你已经点了七次《夜来香》,还没听腻么?”
望着舞台上嗓子快要唱冒烟的歌女,谢云庭笑着往徐景年身旁一坐,“你好歹让人歇一歇啊,这么个唱法,人明天就得嗓子报废。”
舞厅的消费门槛极高,一首歌的小费能抵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偏偏徐景年又是个花钱无度的,扔起小费来像扔白纸一样潇洒,迫于客人的惠顾,台上歌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吟唱同一首歌。
不知道歌女有没有唱腻,反正谢云庭是听腻了。
他眉目一转,“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唱歌,要不我为你引荐一下,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不用。”
徐景年微阖双眼,惬意地感受绕在耳边的天籁之音,嘴上却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只是喜欢她的歌声,不是喜欢她这个人。”
“……”
又一次引荐失败的谢云庭心里很是纳闷。
徐景年的慷慨给了他一种错觉,每当徐景年为一些名伶或者歌女豪掷千金时,他都误以为徐景年对她们有意,上赶着要牵线搭桥,结果屡遭拒绝。
奇了怪了,这人真就只是欣赏艺术?
“行吧,不介绍就不介绍,但你得告诉我,你不肯回家的原因。”
昨天徐景年听完戏后,下榻在半岛酒店,这很奇怪,如若不是事出有因,徐景年很少夜不归宿。
“怎么,你和家里闹矛盾了?”
徐景年没吭声,闭着眼睛继续聆听歌声,兴起时甚至跟着轻哼几句,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椅背追踪节奏。
得,这是不想回答问题。
谢云庭没管他,起身离席,另作交际。
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急匆匆绕过舞厅走廊,伏在谢云庭耳边耳语几句,谢云庭大惊失色,连忙重新坐了回去。
派人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当初在码头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上了一辆车,经查证,这辆车归属于他的好朋友徐景年。
有意思。
谢云庭扯了扯对方胳膊,直言不讳地问:“你家里是不是来了一个乡下姑娘?”
第6章 初遇
天花板一圈蓝色泛光和零星壁灯的白光交汇着轻叩眼皮,躺靠在椅子上的徐景年突然睁开双眼,起身离开舞厅,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谢云庭一人坐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他也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啊,徐景年这是生哪门子的气?
这家伙近来不太对劲。
其实平时的徐景年并不这样,心情好时,徐景年爱说笑,喜欢活跃气氛,走到哪里都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待人也大方,涉及到钱财问题,从来不会和人脸红,因为都被他大包大揽了。
这样慷慨又爽朗的阔少,谁不喜欢?
不过阔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徐景年像是换了一个芯,对人爱搭不理,喜欢突然出现或者突然离开,就像现在这样。
很明显,徐景年是遇上了烦心事。
他追问过好几遍都没追问出缘由,不明白一向纵情享乐的徐景年到底在为哪种事情困扰。
算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凑上去触霉头。
原本准备向徐景年打探那个乡下姑娘情况的谢云庭不得不偃旗息鼓,打算等阔少心情转好再提这一茬。
徐景年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不会好了。
他以为谢云庭是要取笑他。
猜测他有烦心事,追问他不回家的理由,又突然提起家里新来了一位乡下姑娘,毫无疑问,谢云庭应该是知道了他父母给他订下的这门娃娃亲。
这年头没人搞这种老掉牙的一套,谢云庭估计蓄着力要笑话他呢,为避免沦落为调侃对象,徐景年提前一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