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本来就没有关严实,是厉啾自己不敢擅自闯入,才迟疑不动,今日正好无风,加上书房外面的下人都被姬无玉吩咐不准靠近这里,因此也就没人发现里面的猫腻。
厉啾推开书房的门。
娘子正襟危坐,满是严肃地看着他。
“下不为例。”娘子淡淡警告他,然后垂下头翻看手里的卷宗。
厉啾脸一红,知道自己任性了,有些羞愧,特别是他扫了一圈后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应该是天气太热了吧?娘子的脸有点红呢。
她的夫君就在外头,而她的却被他吃进嘴里,不甘情愿被女人塞到桌底下的沈照突然悟了,像是打开什么世界,也不委屈了,心里转而升起一股隐秘的刺激得意感,更认真了,还故意坏心眼地在这个时候使劲。
姬无玉翻了翻书页,某种水声音被掩了下去。
“还有事吗?看够了就出去吧,把门带上。”姬无玉说。
厉啾愧疚道:“对不起娘子,我这就离开。”他在想什么,娘子怎么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娘子那么爱他,他竟然怀疑娘子……厉啾很自责,决定晚上亲自下厨向娘子赔罪。
确认了心里的事,厉啾也不再逗留,很快离开,并且贴心将门关好。
这一次,厉啾没有再回来。
人走了,沈照也终于可以喘气了,虽然但是,刚才憋死他了。
姬无玉顿了一下,确认男人不会再返回来,起身将沈照从桌底下拖了出来。
“呃……诶?”
沈照被拽住衣领,女人力道很大,像是要对他做什么危险的事一样。
姬无玉抬脚踹在沈照脸上,居高临下眼神阴恻恻的。
沈照想起自己刚才的故意“报复”举动:“……”遭了,要遭殃了……
………
………
院子里,魔追看了眼外面路过的无功而返的厉啾,眼里闪过鄙视,果然不中用的人类男人,沈照那个贱吊子绝对在女人那里,他爹的怎么不知道抓一抓啊?就这还自诩是她夫君呢!
生气也没用,也改变不了那个人,魔追脸色沉沉地想,这个梦境也快结束了吧,在这里身份低微他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
姬无玉入朝为官十几载,权势达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若不是皇位仍然是那位皇帝坐,怕叫刚入官场的新人以为改朝换代了。
然而,皇室信任她,要有不长眼的劝诫皇帝,还要反过来被皇帝处置,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个国家也被治理得愈发强盛,四海升平,女人的地位和十几年前不可同曰而语,站在权力巅峰的姬无玉,什么都有,看起来似乎是一场不错的人生。
然而,这一天,本该按部就班去上朝的姬无玉却没有出门,而是站在院子里,屏退所有人,抬头盯着天上的某一处。
“看得差不多了吧?”
姬无玉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存在听一样。
然而四周无人,不可能有声音回应她。
姬无玉扯了下嘴角,也不在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凉凉:“我也玩得差不多了。”
天空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似乎对她话起的反应,震惊?激怒?也许都不是,姬无玉笑了笑,眼神虽然有点阴郁,目光确是清明的,或者说,漆黑的瞳孔仿佛可以洞悉一切,任何魑魅魍魉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虚幻?现实?分不清的从来不是她。
梦境,身陷其中的人直言道破真相,打碎美梦,方能离开为那个人编造的美梦中。
姬无玉嘴唇动了动。
“姬无玉。”一道声音突然直接传到姬无玉的脑中,姬无玉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里,四周场景也在这一刻停滞不转。
世界,或者说这一片梦境空间,安静了下来。
“姬无玉,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道空灵的声音又问道,语气不解,遗憾,像是她没能留在这里作为她的养分是多么大的损失。
姬无玉:“你?”姬无玉没有回答她,而是道:“要和我交谈,也要先现身吧?躲躲藏藏算什么?”
声音的主人顿了一下,而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姬无玉面前。
姬无玉眯起眼看过去。
那不能说是一道人影,应该说是一道残魂吧?
“现在可以说了吧?告诉我,姬无玉,你为何不满我为你编造的梦境?”毫无疑问,她就是让姬无玉陷入梦境里的罪魁祸首,此时盯着姬无玉,像要把她脸上看出花似的。
这一次姬无玉仍然没有回答她,而是说:“交流之前,起码得自报家门吧?”
残魂一噎,不情不愿道:“吾乃上古之神紫黎。”说完倨傲站在一边,好像说出这个名字姬无玉就应该认识她一样。
可是姬无玉连时间距离比较近的那些修真界大能都没记住,哪里会对什么上古的事情感兴趣,因而她获得了姬无玉面无表情地注视。
紫黎:“……”果然是小鬼,没见识。
紫黎表情有些不爽地看着姬无玉,继续刚才的问题:“姬无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功成名就,权势,地位,财富,美人……应有尽有,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作为梦境主人,她给姬无玉编织的梦已经够美的了,有的人也只得其中一件便欣喜若狂,从此陷在美梦中无法醒来,而她,一缕残魂,也因此吸收那些人,最终铸成肉身,重新回归神界。
上古神魔一开始亲如一家,后来神魔之间大战,紫黎也因此神魂俱灭,万古上神陨落,其幸亏她保留了一丝元神,才能以一缕残魂的形态留在此间。
但她一开始连残魂都不是,仅是一抹意识,还是后来窥见自己后来的修炼方式,找到自己的另一条道,才有今天的形态。
但是,那样还是太慢了,紫黎不知在此地遗留多久,也才勉强有这幅残魂,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只要吸收了重铸肉身进度就能跨越一大截的修士,焉有轻松放走的道理?紫黎盯着姬无玉,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
梦境依靠的是窥见人心中最深的欲望,然后对应给予她们美梦,可是紫黎在窥探姬无玉内心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一片漆黑,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万物皆有欲望,就是她紫黎的欲望便是修肉身,一个人类修士,怎么会没有欲望呢?她不想要飞升?不想要成为人上人?
可是,紫黎作为上古之神其窥视人心的能力是拔尖的,她的能力不会骗她,紫黎没有办法,好在这个修士旁边的男修却是有很深很深的欲望,因为他,紫黎看见了两人的所有事情,知道了她们的关系,因此也把两人放在同一场梦境里,但是那个男修的愿望十分简单,就是获得身边那个女修的爱意,但对于姬无玉,紫黎不知道,干脆只要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反正作为什么都不知情的人类,获得那么多,也怎么样都会沉迷其中的吧?
甚至,为了让姬无玉能更深地陷在这个梦境里,紫黎还拉入了几个相关的神识体——真实的人演绎,想必这个人会更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沉溺其中。
可是,紫黎不敢相信的是,这个女人居然说什么她玩够了的这种话,岂不是在说,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紫黎盯着姬无玉的目光逐渐不善。
这个人类,是在耍她吗?
虽然她只有一缕残魂体了,要收拾这小鬼也非难事……吧?
姬无玉:“你说的那些,确实不错。”她不吝啬地夸赞,忽而脸色一沉,“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沉溺在虚幻里对我有什么好处?”
什么上古大能坐化传承之类的传言,估计也是这个残魂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不断有人可以踏入那片区域。
这上古之神,就算是一抹残魂也很厉害,编织出来的幻境她差点以为是真的了……姬无玉眼眸沉沉,或许,那就是她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如果没有被白慈真收作徒娣,科举考官、步入朝堂,那确实是她会走的路。
然而,时间无法逆转,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重来,就是重新来过,姬无玉也会选择和现在一样的道路。
姬无玉说:“我打破了梦境。”
紫黎:“是又如何?”
姬无玉:“你要扣留我?”
“也不是不行。”
姬无玉冷冷一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连肉身都没有的残魂意识体,之前是上古大神又怎么样?真那么厉害会陷在这里不能出去?什么编造美梦,说得好听,估计那些深陷其中的修士,全都死掉了吧?也难怪进入神魔遗址的人无人返回,恐怕沉浸在美梦中不能自拔,哪还想得起自己是谁了。
一开始,姬无玉发现不对,但她转而一想,这也是她的一个机会,一个让厉啾那个男人对她更死心塌地的机会——看吧,她连在梦境里自己没有意识全凭本能的时候都待他那般好了,和他厮守几十年,这个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梦醒后,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那个男人也会对她的“爱”更坚信不疑,从而——完全彻底地爱上她吧?
姬无玉并非不知道那个男人容易对她动心,但仅是那样的程度是不够的——姬无玉要那个男人是深深、完全、彻底、不留余地,深深爱着她。
证道一事不容有差错,所以即使知道男人失忆要再爱上她不是什么难事,姬无玉也谨慎地布下天罗地网,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男人是没有保留地深爱着她,爱意足够,杀掉他才是成功证道。
姬无玉已经成功将梦境打碎,残魂也只不过是能留她一段时间,果不其然,姬无玉的话音落下后,这片的梦境突然支离破碎,残魂再也无法支撑这处虚幻。
周围场景变化,姬无玉看到了,她看到四周的景象都离她而去,紫黎站在原地似乎气急败坏地瞪着她。
“人类,你给我等着!”
好像有什么话传了过来。
不过也无所谓了。
姬无玉不在意地想,睁开眼,看到身处在一片废墟中,这里想必就是神魔遗址了。
“唔……”旁边传来一阵嘤咛,姬无玉低下头,看到男人皱着眉头似要挣扎着醒来。
果然,男人很快睁开眼,看到她,一时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声“娘子”正要脱口而出,突然瞥见她冷冷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师,师尊,我们……”厉啾也不是笨蛋,自然想到了其中的一些问题,他扫视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和师尊进入黑雾后就处在梦境里了,梦境里不过短短十几年的时光,他却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还是见到师尊的脸,心里才稍安了。
在梦境里,自己和师尊居然结为妻夫,两人一直恩爱生活,师尊平步青云,他也做好师尊的贤内助,打理好两人的小家,虽然其中有一些不长眼的人存在,也发生了一些让他那时不能接受的事情,但总体来说,师尊和他的生活是美满幸福的。
师尊深爱他。想到这个在梦境里的事情,厉啾就忍不住脸色一红,心旌摇曳,他忍不住猜想,在梦境里师尊对他的心意,会不会其实就是师尊现实里的原本心意?
这个念头一但冒出来,便越滚越大。
姬无玉冷冷淡淡,看了眼外面天色:“恐怕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厉啾也有这个感觉。
但他想这个才不是重点,跟师尊在梦境里结为妻夫那么多年,一醒来娘子又变成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师尊,这个落差,厉啾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此时也许是刚醒来,厉啾对姬无玉这个师尊的畏惧感没那么强烈了,属于梦境里的爱意被他带了出来,厉啾望着姬无玉,道:“师尊,我们是在同一个梦境,对吗?”
姬无玉站起身,“是又如何?”
果然,厉啾心底一喜,他之所以那么沉溺梦境里,也是因为梦境里的师尊他感觉到就是本尊,因为是她,他才不愿意醒过来的,一抹羞红浮上厉啾麦色脸颊,厉啾说:“我醒来的时候好像意识到什么,梦境里的我们所作所为都是凭着本能,所以师尊您是不是也对我……”
“你又妄想。”姬无玉冷冷打断他。像在看什么虫子一样。
厉啾脸色一白,从地上站起来,垂着头很是失落的样子,师尊,为什么在梦境里对他温柔极好的师尊,在现实里对他那么冷淡呢?
“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师徒……”厉啾不想相信师尊对他没有感觉,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梦境里师尊会痴情地守着他一个人呢?
那些恩爱的岁月,并不是假的,是她们共同经历的。
姬无玉没回答他,抬起脚往外走,却在这时,背后一道凌厉的劲风传来,姬无玉身子一顿,旁边厉啾看到那抹杀意朝着师尊去,想也不想地挡在师尊面前。
“师……尊……”厉啾吐出一口血,脸色一下变得颓灰。
姬无玉转过身,看到这一幕拧起眉头,扶着厉啾,抬眼看向罪魁祸首。
“姬、无、玉!你坏了我千年梦境,就用你的命来偿还吧。”一抹并不完整的残魂出现在二人眼前,虚虚实实的,竟然是梦境的主人,或者说制造者紫黎。
姬无玉面色冷若冰霜,声音冷酷:“不是说了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她说着,放下厉啾。给他喂了一颗护心丹,这样男人就算只有一口气了也能救回来——虽然姬无玉也没想到来人会是紫黎,姬无玉怎么可能没察觉到危险,之所以不躲开,也是想验证一下什么,当然了,就算男人没有替她承受这一击,姬无玉也不会有事,她早就祭出分身,只等对方攻击落下来的时候移花接木即可——毕竟再怎么也不能因为男人伤害自己啊,为了验证男人对自己的爱而害得自己身体受伤什么的这种蠢事,姬无玉又怎么可能会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