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一个年轻的娣子都敌不过啊。
无极宗主脸色尽是颓败黯然,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天道……不公……欺男……太甚……”而后竟是死不瞑目,虽然没了生息,却仍旧固执地瞪着一双眼睛,不愿闭上。
只能从他没了光彩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已不幸。
姬无玉并无害怕,她衣袍上沾染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血迹,姬无玉眉目清冷,抬手将无极宗主的魂魄彻底湮灭。
……
“师弟,马上要到宗门了,你还是自己向宗门解释为何无功而返吧。”一行人远远的可以看到无极宗的建筑标志了,此时对他折返回来的行为仍有不满的人忍不住开口讽刺道。
厉啾没有理他,或者说他对这些看不上他又不得不因为他的实力依附他的人也没有好印象,不过是看在大家都是一宗的人,懒得和他们计较而已。
越是接近无极宗,厉啾心里的不安感就愈发严重,他御剑飞行于空中,突然,目光扫到底下的什么,动作一顿,厉啾像是不可置信一样落于地面,眼前的无极宗寂静得有些渗人了,这当然不对劲了,更何况地上七倒八歪躺着无极宗的弟子,有些因为时间长的关系肉身开始渐渐消散回馈天地了。
厉啾脸色难看,是谁对他们宗门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身后晚了他两步的几个人也看到了这一幕,皆是目露震惊,“这,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呢?宗主呢?长老们呢?”
死在门口的这些人到底都是一些普通弟子,没看到有位高权重的人,厉啾想到什么,往无极宗内部飞去,一路所见,俱是让人于心不忍的惨状。
终于——
凭借着修士灵敏的五感,厉啾嗅到了一股仅有的生人气息,他朝着那抹气息而去,隐约的,他甚至觉得那抹气息有点熟悉,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厉啾没来得及细想,他此时心里充满了不忍和愤怒,那些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师兄弟,一宗之人,有不怀好意的,也有心思良善的,厉啾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他刚来宗门时因为没什么修为被人欺负而帮助了他的人。
厉啾平日里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善言辞,但是他心里对那些好人是感激的,后来他能力足够了也还了那份恩情,甚至反过来后面是他在照拂那些人。
宗门里实力为尊,踩低捧高,厉啾已经看习惯了,但是,就算是那些人品不怎么样的人,他们也罪不至死,厉啾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对他们做这种事。
那个人的目的是他们整个宗的人?还是只是来杀谁受到阻拦而后不管不顾大开杀戒?师父宗主他们没有出来阻止吗?还是没有弟子通知他们?
厉啾想了很多,但其实凶手是什么原因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作为无极宗的弟子,厉啾不可能放过一个残害宗门子弟的人的,不管那个人是谁——
脑子里刚这么想的厉啾,心底刚下定主意的厉啾,下一刻不期然地撞上一张既是他梦魇、也是他日思夜想只是他不愿承认的熟悉的脸庞。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种从这个人手里几次逃生失败,后来每次对上她都有的熟悉的感受……
“娘子……”尽管如此,厉啾还是非常地想念她,自从上次看到过她距今为止多少天了呢?没看到她的时候他可以一直忙碌假装不记得她了,可是如今一看到她,厉啾才明白,他根本忘不了她——尽管她想杀他,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这一刻,和娘子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盖过了其他——什么宗门、生死,他全都抛之脑后了。
“娘子,你怎么在这里?”厉啾贪婪地注视着朝思暮想的人,像是怎么也看不够,目光不愿移开。甚至傻傻地问出这句话。
直到——
姬无玉手动了动,厉啾循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看到一把黑色透着不详之气的长剑被她持着,而她剑头所在位置,赫然是他刚刚还在寻找的无极宗宗主身体,不,那应该说是尸体里。
厉啾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如梦初醒,整个人如遭雷击,从见到娘子的喜悦、忐忑里走出,他意识到什么,嘴唇陡然变得苍白,颤抖起来。
而前面就听到动静的姬无玉,本来不以为意,无极宗若还藏有别的男修,自己主动跑出来总比她一个个去找的好,姬无玉把无极宗主的魂魄消灭以后,想起她的本命剑还没取出,于是这才缓缓将自己的剑抽了出来。
只是,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姬无玉这才转过身,看向来人。
乍然看到一张陌生又好像有点眼熟的脸,姬无玉眉头皱了下,回想片刻,才从遥远的记忆里找出这个人,顿时,姬无玉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变,变得微妙、冰冷和兴味。
以及,猎手找到猎物的兴奋感。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就是了。
姬无玉朝厉啾的方向往前一步,微微一笑,她开口回答他刚才的问题:“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居然在这里看见了你——”
姬无玉嘴角的笑意加深,似缱绻无比地念出那两个字:“夫、君。”
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似天底下的人只能看得到他,别人都入不了她的法眼,被她刻意温和地注视的人,就有一种好像被她温柔深情、特殊对待的感觉——至少,如果不是看到她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对他明晃晃的杀意,厉啾听到这句话,看到她难得温和下来的样子,恐怕还以为对方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
而“居然在这里看见你”——这句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里,怕是还以为她有多么的想见他呢。虽然姬无玉也是想的,不过其中意思,完全变味了。至少厉啾敢保证,娘子对他的思念和他对她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厉啾目光像是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地扫了圈倒在地上的人,这其中有他的师父,好心收留他教导他修炼让他能得以活到现在的师父,也有无极宗主和宗门长老,这些人是宗里最强大的一批人,可是如今,他们都死了,而罪魁祸首……
厉啾握紧手掌,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想承认,只是他的话也没关系,为什么她要连这些待他恩重如山的人也……他不知用什么心情对待她,低声问:“娘子,这些人……无极宗的人……全部,都是你做的吗?”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晦涩沙哑。
◉ 86、证道师尊34
姬无玉目光审视地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意味不明地说道:“我的好夫君,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天真。”
她好奇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里只有我, 你也看到了, 为什么还明知故问?”
最后,她肯定地回答:“是我做的,全部。”
厉啾崩溃,他颤抖着声音质问:“为什么?!”
姬无玉没有回答他。
厉啾双眼发红:“是因为我?你想杀我, 你知道我在这里,为了逼我出来, 就大开杀戒……”思维开始发散, 只是一想到是这个可能, 一想到是他给宗门带来了灾难, 厉啾就愧疚懊悔得不能自已。
姬无玉隔岸观火,还生怕这团火燃烧得不够猛烈似的, 添了把火:“是的。”
厉啾如遭雷击, 整个人摇摇欲坠, 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一样。
姬无玉等欣赏够他痛苦自责的表情, 才施恩般悠悠开口:“逗你的。”她盯着他的眼,“你在我心里的份量还没那么大。”语气幽幽。
不管她眼神多么嘲讽,厉啾至少这一刻感激她, 他重重松了口气, 旋即就是被无尽的痛苦淹没,比方才更甚:“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姬无玉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这不重要。”
“重要!”厉啾大吼, 神色偏执, “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姬无玉不悦地沉下脸, 隔着远远的距离一道灵力扇在他的脸上, “谁允许你对我大呼小叫了?”
厉啾捂住脸,之前就盈满的泪水此刻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声音痛苦不甘:“为什么……”可是问为什么,是他真的想知道吗?明明先前还对自己说不管杀人凶手是谁都不会放过对方,也无需管那人的理由,可是现在他在做什么,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却迟迟没有动手,而是在执意地要一个答案,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或者,他想要一个可以“放过”“原谅”对方的理由,不管是骗他的也好,还是真的,最好是她不过是受人之托这不是她本意,好像这样她就能洗刷罪孽,变得无辜清清白白一样。
可是至少,他可以不用那么恨她啊。
姬无玉闪身来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捂住脸的手撕开,厉啾没有拒绝她的靠近触摸,或者说根本拒绝不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如果还有未来,他眼里还含着泪,就那么发呆似的一动不动任对方为所欲为。
姬无玉捏住他下颌,力道之大让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了下,男人的脸蛋一绝,就是哭泣也不恶心丑陋,反而梨花带雨,看着好不惹人怜惜,不然姬无玉也不会碰他,她仔细端详着这一张过了那么多年仍然不变的年轻英俊脸孔,说出了刚才没说出的话:“我的夫君,没想到你也有这般造化。”
不过是在凡间随意找的成亲对象,居然也和她一样拥有仙缘么?如若不然,恐怕这人的尸身都腐烂化作土里的一部分了。
姬无玉先前没有说谎,她怎么可能因为他来到这里,甚至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他就在无极宗。
白慈真先前卜算不出他的下落,姬无玉后来学了点皮毛,不算精通,但找一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和他关系不浅的原因,她只能算出他还活着,并且应该和她一样来了修真界,再多的就算不出来了。
但这也足够了,修真界无奇不有,卜算不出来,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不过先前姬无玉忙于修炼,腾不出手来寻他,所以只要知道他还没死,那便可以了。
这个凡间夫君,姬无玉不可能真的忘记他的,毕竟,他可是她修得大道至关重要的一步,少了他怎么行,她就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他。
不是今天,也会是将来的某一天,只是今天命运将他送至她的身边,他注定逃脱不了。
被女人深深记挂着,今天她还唤了他好几次亲密的称呼,若是从前,厉啾倍感荣幸,立马雀跃高兴,可是,如今他只能在她的注视下惨淡一笑,说出残忍的事实:“娘子,你每次叫我夫君,都是要杀我的时候。”
“这种事情,你应该早有觉悟才对。”姬无玉放开他,飞至比他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我,你才能多活这么多年,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我,你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如果她们只是一对凡间妻夫,如果她没有被选中拜入仙门,也就不会杀他,就没有后来的事,但一个凡夫俗子,最多也活不过百年。
是姬无玉,让他活到现在。
明明对他坏事做尽,还要让人感谢她,厉啾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或者说这样的娘子是他熟知的,早就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不是吗?可每次他都忍不住对她抱有期待。
厉啾收起脸上的情绪,往后退了一步,他仰起头,对她说:“娘子,我无法原谅你对他们做的事。”
姬无玉眯起眼:“所以,你是要替他们报仇吗?”
“不。”厉啾垂下眼,心底对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师父以及宗门说了句对不起,痛苦的情绪被他收得很好,因为他不想再让这个女人看笑话了,她没有心,不会心疼他,只会巴不得他越痛苦越好玩,将快乐建立在男人的痛苦之上是这个女人的本能天性,厉啾神色平静得哀伤地说:“我不会对你动手。”
姬无玉一点荣幸感也没觉得,那也要他动得了手,不要把做不到的事情说成是对她的施舍,她知道他也修炼了,甚至修为也不低,但那又怎么样,姬无玉面无表情地想,谁更胜一筹还说不定。
她等他下文。
厉啾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不再看她,一字一顿道:“但我和你,也绝无可能了。”
话说出来,心脏仿佛被人挖了一块,血淋淋的,痛苦令他呼吸都困难起来,明明要撇清关系的人是他,难受的人也是他,只有他,即使面上伪装平静不在意了,这份痛楚也随着话音落下不自觉地泄露出一分。
因为修仙的关系,厉啾也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若是有杀谁证道,那被杀的那个人必须对证道者怀有全然爱意,这样的证道方可成功,毕竟,能够决然冷酷地舍弃一个全心全意爱你为你付出的人,让你不会有被感化的可能,才是天道所想要的证道者。
不知道为什么天道要这样的无情之人,也许那句话没有说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才会欣赏同样的人吧。
所以,厉啾原本是想说:他不要再爱她了。这样做的后果是,绝了姬无玉修得大道的可能性。只是,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他此时真的无法说出这种违心且严重的话,于是只好换了种措辞,但也仍然难受得要命。
不再爱她,到底是对她的惩罚,还是在惩罚他自己。
显然,姬无玉听懂了,这种……是威胁?报复?姬无玉轻飘飘地说:“你说了不算。”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现在要自由?做梦。
她阴恻恻地盯着他,不得不说,他的“报复”还是有点棘手的,对她来说,姬无玉不可能放任他挖出自己的感情,如果他封闭了内心,或者修真界别的法子……姬无玉神色变得危险起来,她感受了一□□内恢复的灵力,姬无玉当然不是毫无作用地在这里和他浪费口舌,实际上她也不是铁打的,就是机器人消耗过度也要充电,姬无玉对付一整个宗门的人,就算没有受伤也不至于力竭,也会感到一丝疲倦。
所以,她表面和他扯七扯八,实则在暗中恢复灵力,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姬无玉眼神一厉,就现在动手吧,今日看到他,就没想过让他活着。
趁着如今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还没有彻底放下。
她身上气势一变,厉啾感受到了,他微一侧身,躲过姬无玉突如其来的攻击,然后闪身至很远的地方,厉啾表情受伤,这下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了,他远远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记在心里一眼,像是这是最后一眼,要印象深刻,要用尽全力。
他身上有可以逃离的法宝,他不会对她动手,就算师父在天之灵对他怒其不争对他失望,就算死后下地狱无颜见一宗的人,他也要让他们失望了,是他对不起他们,可是,他真的没办法对这个女人动手。
但是他动不了手,他也不会让这个女人如愿,他打不了,但是他可以逃。
逃得远远的,就像多年前一样。
以她修为,如果他敢冒出一点头,恐怕找到他易如反掌,所以,这会是他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厉啾心底冰凉地想。
姬无玉脸色难看,又一瞬间,又来到厉啾面前,然而,她追,他跑,而且这个男人狡猾得很,别的没有,逃跑的法宝倒是多,姬无玉不知道毁掉他多少个法器。
但是……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姬无玉难看的脸色终于有一点好转,法器终有用完时,看这个男人的脸色就知道了。
厉啾也没想到她这么穷追不舍,步步紧逼,或者说他还是低估她了吗……能做到这种地步,若是今天换做别人,他早就顺利逃掉了。
不过,厉啾神色慢慢平静,她说得没错,法器确实所剩无几,但那又怎么样,最后的这个,是她无论如何也插手不到的。
姬无玉眯起眼,看到他拿出什么东西,她心里直觉不好,这种东西,应该是神器吧?和法器完全是不同的等级概念,作为人之躯体,通天本事也破不了神器,除非她飞升成神了。
姬无玉停在原地没有动,不管对方为何有这件东西,她再追也于事无补,姬无玉不做没有胜算的事。
她神色沉沉,看来,只能之后再想办法。
不过,下一次,他不可能再逃脱得了。
姬无玉脸色不好看的想着,而另一头,拿出从某个秘境里得到的神器的厉啾,最后绝然地望了姬无玉一眼,就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