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瑶又不由自处地想起了费多巴,他和布迪南,简直可以算的上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一个不顾同辈的唾弃和白眼,在成年的第一时间就举行了灵魂献祭仪式,折损寿命也在所不惜;一个更是直接放弃了机械傀儡这一条路,用满身血肉和一把长刀踏碎了天赋的桎梏。
简直就是天平上的两端。
她再一次陷入思虑之中,如果……
没等她细想下去,就被一阵喧闹给打断。
那精灵落后两步,站在布迪南身边,而那一位布迪南大人,则站在了她们的锅旁边,正轻轻抽动鼻子,闻着锅里残余的香味,冷漠地扫视全场。
嘶,嵇瑶有些牙酸,布迪南这一副神态,像极了之前在中级道术学院时,顶着一脸冷漠来讨食的猫。
那猫不亲人,也绝不靠近人,围着人转一圈就是他讨食能做到的极限动作了,但因为长相太过可爱,一直被道术学院的广大学子们溺爱着。
那精灵大声嚷嚷,打断了她莫名其妙的联想,“这一锅粥,是谁做的?”
嵇瑶悄悄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朗声应道:“是我。”
精灵连忙上前,用尽溢美之词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嵇瑶费力地听着塞洛斯大陆上的精灵古语,总结了一下精灵的大概意思。
就是说,嵇瑶帮他们做几天饭,他们会向嵇瑶支付报酬,而在几天之后,他们会亲自送嵇瑶出这一片密林。
嵇瑶很快就抓住了精灵话中的漏洞,反问道:“你们自己都走不出这一片密林,真的能带我们出去吗?”
那精灵连忙堆笑,拍着胸脯保证道:“当然了,布迪南大人绝对能把你们带出去的,你看,他这不是刚刚才回来吗。”
嵇瑶作为难状:“可是,我一个人做你们这么多个人的饭……”
精灵大喜,觉得真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那请问尊贵的女巫小姐,您需要多少个人来帮助您呢?我们将竭尽所能为您提供得力的帮手。”
嵇瑶眨眨眼,指向布迪南:“我要他。”
被指到的矮人表情并无波澜,像是在思考是否要应下她的要求。
精灵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刚想要拉住嵇瑶的手,就听见这位女巫小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个玩笑而已,我们小队的人帮我就好了,不劳费心。”
可是、可是,精灵带着些求助似的为难看向布迪南,她这个小队的其他人,是准备拿来献祭的啊……
没成想,布迪南却相当爽快地应下了嵇瑶的请求,点点头就给这件事情的归属盖了章。
这下一来,再次刷新了嵇瑶对布迪南的认知,看来不仅地位不低,话语权也挺高。
好罢,嵇瑶挽起袖子,这倒是解决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加入的难题了,原本是打算以身为饵,半推半就答应哄骗的,结果这下可好,不仅省去了演戏的功夫,还能用恰当的理由将伙伴们聚在一起,避免落单。
她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伙伴们,其余三人连忙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地给她搬食材和锅,准备生火做饭。
因为他们才刚吃过,暂时就不需要再做饭了,嵇瑶转过脸来问精灵:“要做多少个人的饭?”
精灵心下为难,他们为了方便,基本上都是吃干粮。没有谁那么奢侈,每顿都生火做饭。他思索了一下,直截了当道:“你只做布迪南大人的就好,其他几位大人还没有回来呢。”
其他、几位、大人?
嵇瑶一边指挥着达格纳生火,一边暗暗下定决心:看来,他们这一次主要要对付的,就是这几位“大人”了。
森林里面能采摘的鲜菜只剩下几朵蘑菇和一些野菜了,无需过多思索,嵇瑶就定下菜单:用那羚羊的骨头熬一锅浓鲜的羊骨菌菇汤,再炖上一锅羚羊肉、抄上一盘鲜嫩野菜,这菜单也就定下来了。
达格纳的火已经升起来了,火焰熊熊舔舐着锅底,里面的水已经沸腾起来了。
新鲜的羊骨并不需要焯水,开锅之后撇掉浮沫就行,嵇瑶的手上麻利动作着,撇干净棕褐色的浮沫之后就将塞谬刚才洗进的蘑菇悉数放进锅里面,好让菌菇的香味和羊骨的鲜味交织在一起。
除了他们刚才特地砍下来的一块,羚羊的尸体就被其他人抬走了,那精灵也是毫不掩饰,索性他们已经上了贼船了,就不怕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止两个人。
嵇瑶提着刀,顺着羚羊肉生长的走势将羊肉分割成小块,这里没有腌渍羊肉的条件,只好在别的地方上面下功夫。
像他们这种出门历险的小队,糖粒和盐巴是必带的东西,但是如果说别的香料,那是决计找不出来的。
嵇瑶有些苦恼,又问了精灵有没有别的调料,没想到精灵沉思之后,竟给她拿来了胡椒!
精灵得意洋洋:“这可是布迪南大人的战利品呢,胡椒可是好东西。”
确实是好东西,嵇瑶暗暗点头,最名贵的香料便是胡椒了,难为这一位布迪南大人特地拿出来给她做饭用。
糖粒在锅中融化,羊肉伴着“刺啦”一声下锅,很快就染上了微褐的焦糖色。
独属于羊肉的丰腴气息从锅内溢出,连达格纳都忍不住凑过来,努力嗅着锅中的香气。
盐巴、胡椒、酱油,嵇瑶依次放入调料,虽然简陋,但依靠这些调料做出一锅好吃的羊肉并不是什么难事,就算单单只靠胡椒的香气,这一锅羊肉就不可能难吃。
她将羊肉和调料炒匀之后就开始往锅里面倒刚刚烧热的水,只有热水才能让锅里面的羊肉更加酥烂,不至于嚼不动。
嵇瑶盖上过来,又换上一副天真的仰慕表情,向着精灵问道:“嗳,你刚刚说的那几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精灵暗暗观察着面前女巫的表情,见这好奇之外更多的是不服气,心下暗自觉得好笑。
就他们这三脚猫的冒险小队,连对付一只羚羊都如此费劲,竟然还好意思自诩厉害而洋洋自得?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精灵边闻着锅内溢出的香气,一边不动声色道:“我们的大人,可不是你这种人能打听到的。”
嵇瑶脸上出现几分少年人的不忿,恨恨道:“哼,有什么厉害的,怕只是你们说的好听吧。”
激将法一出,那精灵的脸上果然出现了几分被冒犯的怒气,道:“既然如此,我就说说,让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开开眼。”
为了满足精灵的分享欲和炫耀欲,四人连忙作洗耳恭听状。
“第一位嘛,就是布迪南大人,刚才你们也见到了,这里就不多言了。”
四人点头,用刀的矮人的确难得一见。
“第二位嘛,是一位女巫大人。”说到这,他还看了一眼嵇瑶,“比你厉害多了。”
嵇瑶心下毫无波澜,只是配合地做出不服的表情,听着精灵继续道:“她极擅长易容术,两百年前不是有一场猎杀女巫的活动吗,她就是幸存下来的女巫的后代。”
来头这般大?四人无言,精灵得意洋洋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变成任何想要变成的样子。最起码——我们还没有人见过她原本的面目呢。”
易容术学来不易,学得好就更加不容易了,嵇瑶虽然是半吊子女巫,却也知道如果将易容术学好,杀伤力将会有多么大。
而且,能学好易容术的女巫,法术和魔药方面一定不会差。
嵇瑶掀开锅盖,搅动了一下锅里面的羊肉。
羊肉已经被炖得微微散烂,焦糖色的汤汁点缀其间,单单看上一眼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那么,第三位呢?”
精灵一拍巴掌,抢过嵇瑶手上的铲子,给自己盛出了一块先尝尝。
果然,那羊肉肉质细嫩,又吸足了料汁的味道,丰腴鲜美。胡椒的辛香气息在点缀其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羊肉独特的香味。
况且羊肉炖得又软烂,舌尖轻抿,一块羊肉就在口腔中四散,只剩下这香味久久萦绕而不散。
精灵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回答嵇瑶的问题。
“这第三位大人嘛,可就不一般了。”
“他虽然只是非纯血精灵,却出身于塞洛斯学院。塞洛斯学院!你们应该不用我多说吧?数一数二的大学校!”
“看人家那箭射的,啧啧啧,不愧是塞洛斯出来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敢相信呢,一个非纯血精灵的箭术竟然能那么好,几乎和纯血精灵比肩了!”
四人相互对视,几乎在火光电石之间就锁定了这一位“大人”的身份,
韦尔蒙!
第44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嵇瑶心下一惊, 却并没有表露在脸上。
她只是又掀开了汤锅的盖子,氤氲而上的蒸汽一下子模糊了她面上的表情,如隔云雾。
“那个韦尔蒙大人, 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精灵肯定地点点头,又深深嗅了一下从汤锅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当然。”
嵇瑶又换上一脸神往的表情, “不愧是塞洛斯学院,连非纯血精灵都能教出纯血精灵的水平。”
她这句话也没有说错,塞洛斯学院在大陆上的名声如雷贯耳,而精灵族内的隔阂更是家喻户晓, 这样的感叹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没想到, 那个精灵的脸上却缓缓扯出了一个类似于讥讽的冷笑, “谁知道呢, 但愿他不是靠……”
精灵忽然止住了话头,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
他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暗暗觑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塞谬,“真正的非纯血精灵应该是什么实力,我想你的同伴应该最清楚。”
永远也追赶不上纯血精灵的绝望,犹如天堑一般难以跨越的天赋差距,这些东西, 想必那位“韦尔蒙”大人也一定忍受过吧。
不然,怎么能受的住长达七天七夜的枯坐,像乞丐一样一遍遍汲取那微乎其微的养分?
精灵的冷笑还停留在脸上, 只是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低头去寻找着什么东西。
嵇瑶和塞谬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已经猜出了这一位精灵的未尽之言。
难道说,韦尔蒙的实力增长, 真的全部都来源于祭祀吗?
塞谬暗暗攥紧拳头,那么多流出去的血、那样多鲜活的生命……
他第一次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怒气,塞洛斯学院的老师,难道是这样教导他们的吗!
费多巴上前,悄悄拍了一下塞谬的手臂,低声道:“等见到了,再生气吧。”
只有见到韦尔蒙,他们才算是真正抓住了线索。
嵇瑶搅动了一下汤锅,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锅中汤的状态,见汤色已经变成浓郁的雪白之色,便放下铲子,准备再炒一个野菜就齐活。
野菜相当水灵,塞谬递过来的时候菜叶子还带着尚未滴落的露珠,只需要用清油加上一点盐巴炒制就足够脆嫩了,加更多调料反而会冲散野菜原本的香味。
她又快手快脚地盛起羊骨汤,打算放在托盘上等精灵一起端给那位布迪南大人。
精灵站在一边,看见她的动作只是摇摇头:“你再多装一点儿,这些不够。”
不够?
嵇瑶有些茫然,她并不了解那一位布迪南大人的饭量,只是按照平时费多巴吃饭时候的饭量来准备,为了不显得不够,还特地多装了一点,精灵却觉得不够?
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问道:“怎么会不够?我看矮人都是吃这么多的啊。”
精灵有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费多巴,道:“布迪南大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矮人,人家一天天忙得很,你们这些小孩子哪里懂。”
说完,他端起嵇瑶又加大了分量的那一盘饭菜往外面走,没有再给过四人一个眼神。
精灵去往的方向是他们就驻扎在旁边的营帐,但说是营帐,只是用几根木架搭起一块布,勉强隔出一个私人的空间而已。
而更多的人,则是三五成群地坐在燃气的火堆面前,一边啃着手上冰冷的干粮一边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