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树藩举杯道:“原来是当朝帝师,失敬失敬!”
好吧,在他眼里最重要的还是当朝帝师身份,而非李谕的科研成就。
然后陆树藩又问道:“先生出过洋,他们和咱到底有啥不同,为何先生不愿让日本人染指?”
李谕当然想说以后和日本之间那是血海深仇。不过对于现在而言,只是一场甲午战争,战火基本都是在海上。虽然发生了旅顺大惨案,但日本非常坏,内田康哉早就买通了各路记者,除了少数几个英美国内的大媒体,其他大部分报纸基本就没有报道,而且日本一直对此百般掩饰。这件事差不多直到1935年左右才被孙宝田冒死查证得知。
就目前看,大家心中主要是因为输了一场战争就割让土地、大额赔款而感到愤恨,而且愤恨的主体主要还是指向了无能的清廷。
毕竟稍微研究研究就能发现这场战争本来就不应该输,那时候小日本海军真心不咋强。
后来的事陆树藩肯定不知道,而且他本人在1926年就过世了,看不到后来日本人多恶。
李谕只好说:“现在日俄关系紧张,原因显而易见就是两边觊觎东北,如果日本赢了,他们的胃口会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吞掉全国。”
陆树藩根本不信:“虽然本人并没有去过沙俄,但也知道他们是西洋强国,日本一个东洋国家如何能赢?”
李谕说:“首先,不见得西洋国家都强;再者,东北距离日本太近,距离圣彼得堡和莫斯科则太远,二者单就这一点来说,日本优势是很明显的。”
张元济也讶道:“先生认为日本人会赢?”
李谕点点头,但毕竟是事前分析,只好委婉道:“很有可能。”
几人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曾经的小小倭国如今竟然崛起到这种地步。
李叔同说:“有机会我也要出国瞧瞧,到底为什么会成了今天这样子。”
饭后,为了显示几人的诚意以及财力,李谕和张元济、李叔同又合计拿出一万两银子作为定金,并签下了契约。
如果到时候陆树藩打定主意卖,就以总计25万银圆成交;如果生意转好,不再出售,则退回定金。
陆树藩对这个处理很满意,也算是给了他一点时间和回旋余地。
李谕他们也并不担心定金的事,因为陆树藩无论如何也是个举人,而且陆家在湖州还有这么大的家产。
陆树藩叹道:“本人不肖,无法保存先父所藏,如果可以,确不希望他们流失海外。”
陆家后来因为皕宋楼卖给日本人,被各界各种批评,他们自知理亏,从来没有还过嘴。
李谕说:“留在国内,会转至其他藏书楼或者图书馆,阁下如若想看,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陆树藩说:“或许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
湖州事毕,李谕要继续前往武昌,张元济和李叔同则返回上海。
李谕坐轮船沿着京杭运河到达长江后,再溯江而上。
好在现在内江航运公司的船都是轮船,动力足够,不然开上去真不容易。
汉口早在1861年就开埠,各国租界已经建立,与外界联系主要靠的就是内河航运。
一路上也要花几日,李谕抓紧时间赶出了生物学的入门讲义,内容倒是还满意,唯独可惜的是没有好的照片当插图。
湖广总督府衙门设在武昌,就在长江边上,今天武昌造船厂那。
码头离着也很近,隔江不远就是汉口租界区。
李谕下了船,直接前往总督府,路程也不远。
总督府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两个兵丁把门,看见李谕就拦住了。
“什么人?”兵丁问道。
李谕说:“本人李谕,受张大人请托,特来拜访。”
李谕拿出张之洞写的信,递过去,“你们看。”
可惜兵丁并不识字,拿着信有点为难,也不知道真假,好在这时候有个人走了过来。
兵丁道:“华大人,您来了。”
过来的是华世芳,他问道:“香帅在府上吗?”
兵丁道:“张大人在的,我给您通报一声。”
李谕连忙叫住那个兵丁:“哎哎哎,你连着给把我也通报一下,我叫李谕,别忘了!”
华世芳一惊:“你是哪个李谕?”
李谕摊摊手:“这名字很常见吗?”
华世芳竟然掏出了一本第一版《分形与混沌》,问道:“是这个李谕?”
李谕讶道:“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是我写的,没想到国内会有第一版,我记得发行并不多。”
“我的天,”华世芳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谕,“还真是你?”
李谕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华世芳说:“在下华世芳,字若溪,之前是自强学院数学教习。”
“原来是华先生,久仰久仰,在下李谕,字疏才。”李谕也自我介绍了一下。
华世芳是华蘅芳的弟弟,也是一名数学家,研究的领域主要是数学中的连分数。这是目前数学研究里的一个热门,后来大名鼎鼎的印度之子数学家拉马努金玩得最六的也是连分数。
也不知道为啥近代数学家怎么这么多姓华的,后来的华罗庚更出名,而且他们离着还挺近:华蘅芳是江苏无锡人,华罗庚则是江苏常州人,两市紧挨着。
华蘅芳在去年已经过世了,另一位与他早年在张之洞麾下共同搞科研的化学家徐寿先生也已过世。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华世芳接着对兵丁说,“你们给香帅说一下,京师李谕到访,货真价实的!”
兵丁这才应允而去。
华世芳笑道:“先生不要见怪,香帅素爱懂西洋科学之人,给的待遇又高,许多冒牌的过来滥竽充数。”
李谕也笑道:“没关系,谨慎点正常,毕竟是总督府。”
张之洞属于不贪的那种人,而且是晚清时代有数的几个给庆亲王奕劻贺寿一分钱不送的。另一个不送礼的已经见过,就是如今京师大学堂校长、管学大臣张百熙。
不过维护官场花销依然很大,张之洞一年收入估计也就两万两左右。
作为对比,一个县令的年收入也要两万两,这还是比较清廉的知县,百姓都称好的那种。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真不是白说的。
因为清政府真的是腐烂贪腐到根上了,一个县令算上养廉银,正常收入差不多1500两,但根本不够花。因为每年养着一大家子、各种师爷,另外最大头的打点关系、请客送礼就要花一两万两。
至于钱从哪来,当然只能是可怜的、赤贫的百姓了。
张之洞和左宗棠属于非常清廉的,作为封疆大吏,比一个知县高了好多级,收入竟然一样,说明基本上只靠正常的养廉银和年薪而已,基本没有任何贪腐。
华世芳对李谕说:“我对先生真是说不上的敬佩,早就想见一面,也是我给香帅建议写信让先生来一趟武昌。”
然后他又端起那本《分形与混沌》:“从报上得到消息后,我就托人费了好大劲才搞来一本。这本书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简直是令人拍案叫绝。”
李谕说:“能搞过来确实不容易,不过这本英文版中有一些词汇是我新创,可能看起来有一些吃力。”
华世芳点点头:“是啊,好多地方我研究了数遍才看懂,就是因为词汇问题。”
李谕说:“后续我会委托商务印书馆刊印一批中文版,先生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华世芳高兴道:“那真是太好了!现在有本数学书真是太难得。”
第一百六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想法
说话间,总督府内传出声音:“李谕先生来了吗?快快进来。”
张之洞竟然亲自迎了过来。
李谕感觉有点受宠若惊,人家可是总督,连忙上前道:“晚生李谕,拜见总督大人!”
张之洞道:“不用客气!我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少年英雄!”
华世芳在旁也说:“拜见香帅。”
张之洞对两人说:“快点来里面坐,今天真是好日子!”
虽然湖广总督府没有南京的两江总督府那么阔气,不过也并不小。
三人来到大厅后,张之洞立刻招呼左右:“快,上最好的毛尖。”
李谕心想,如果是一百年后,恐怕会上黄鹤楼吧。
张之洞又说:“早闻先生大名,令人神往,吾兴办学堂数年,素来重视西洋科学,但从未见有人可以在西洋于科学一道称雄。”
李谕笑道:“中国如此之大,如果可以正确发掘,人才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若真如此,幸甚幸甚!”张之洞说,“说到人才,不得不提我近些年所设之自强学堂、工艺学堂、两湖书院,如今也正如火如荼开办之中。先生如今已是帝师,并且精通西学,务必对几所学堂提出建议。”
李谕说:“自当竭尽所能。”
自强学堂最出名,就是以后的武汉大学;
湖北工艺学堂,和各地的工艺学堂一样,也是设立在制造局中,主要是学的化学以及机械学;如今这所学校慢慢演变成了武汉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武汉科技大学。
至于两湖书院,很可惜在清亡后停办了。
张之洞对于教育,与兴建汉阳铁厂、京汉铁路一样,也是在摸索中前进的,走过的弯路并不少。
最开始的自强学堂设有方言(即外语)、算学、格致、商务四门。
后来甲午战败,张之洞又对自强学堂进行了一系列重大改革,将自强学堂原设的4门课程进行调整,把算学一门移归两湖书院;停止格致,商务两门;将方言一门扩大为英文、法文、德文、俄文4门,之后又增加东文(日语),共计5门。
因为张之洞觉得唯有方言(外语)一门,“为一切西学之阶梯”,学通了外文,“将来格致、商务,即可自行诵译探讨”。再就是中俄、中日近邻,“时局紧迫,两文尤为切实之用”。
但很快,在汉阳铁厂招商承办后,他又将工艺学堂中的化学并入了自强学堂,专列为一门。因为张之洞认为“西学事事,原本化学。化学愈精,则能化无为有,化无用为有用,而获利亦因之愈厚”,“惟化学精奥,非不通西文者所能受业”。
虽然后世人看起来确实挺片面,但时局所迫,无可厚非。
而且铁厂、兵工厂这些东西确实对化学比较看重。
又过了几年,感觉数理科学是西学基础,又把数理科学的地位提了上来。
总之张之洞毕竟是洋务大臣,洋务派最开始考虑的都是实用性的科学,后来经过几十年发展才慢慢认清了西洋科学的逻辑顺序。
也算是一种必经之路,毕竟张之洞虽然曾经在科举时是拿过“解元”,又高中探花的人。科举竞争如此大,说明他必然是聪明人,但对于西学的确知之甚少。
当然,对于现代人来说,大家都是从小这么学过来,脑海中早就无形中建立了科学的正确演绎逻辑。
张之洞说:“这几日可以让若溪(华世芳字)带着先生到各书院视察一番,但今日我们先就汉阳铁厂等事宜参详一二。”